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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记忆里的那些年、那些人和那些事——“惊魂”两次

文章来源:中华现代亚博客服电话多少杂志 作者: 编辑: 发布时间:2020-08-20

序言

自从发表了三篇连载文章,医院的老同事们见了我都会不禁聊起一点过去的往事,也许是我勾起了大家那心底的回忆。但更主要的是我自己,一个人独处的时候,一遍遍的在脑海里放着“老电影”。与其说是在留恋过去,不如说是在怀念过去岁月里的自己:穿着一身白衣的我年轻、青涩而单纯,虽不善言辞但爱好阅读和写作,在做好护士本职的同时,在很多个平台里把我的特长尽情的发挥,所以我想,我是怎么样也都写不够的。


“惊魂”两次

6月的上海是雨季,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,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干净而娇嫩,绽放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。偶尔的晴天里,看着她们(我愿意把它比喻成女子)有一种久违的舒畅宁静的感觉。夏夜里晚风轻轻袭来,更容易让人回忆,虽然这些记忆里的故事并不平静。






在20多年的护士生涯中,我经历最多的是抢救患者,在脑海里闪过的是无数个惊险的场面:


有因发生室颤而昏倒在病房卫生间被及时发现、及时除颤而苏醒过来的徐阿姨,整个过程大概只有10分钟;

有因心脏停搏7秒钟给予按装临时起搏器起死回生的王老伯,后来每次住院他都会来看看我,几年前因其他疾病去世了;

有因肺癌转移并发心包积液导致急性心包填塞而休克的本院医生,短短几分钟内从呼吸困难到意识丧失、死亡,她的爱人一直守在旁边亲眼目睹,我感到很残酷,很无奈;

一位胃癌患者因肿瘤侵犯大血管,一边呕吐大量鲜血,一边快速输血,记得给他输液时我的手上也沾染了他的血;

一位吸入大量液体食物差点窒息的老年患者,我根本来不及戴手套就迅速为他用吸痰管吸尽异物,终于呼吸道通畅,面色渐渐红润,转危为安;

还有好多好多次,我都记得很清晰,有些患者我居然还未忘记他们的姓名。


但这些太平常了,比起在我记忆里的两次“惊魂”经历,那才是我永生难忘的。






那是一个冬夜里,工作刚满5年的我正在心脏监护室里值晚班。大约凌晨1点多,我从心电监护仪上观察到2床患者心率明显比之前快,每分钟约有110次,我到患者床旁询问,他主诉气急,有点胸闷,我给他吸了氧气,测了血压,做了心电图,同时通知了值班医生。于是执行医嘱,稀释了洋地黄类药物西地兰给其缓慢静脉推注,药物显效比较快,当一切处理停当,患者安静入睡。


我巡视其他患者时,突然发现5床患者不见了,会不会去卫生间了?这是一位急性心肌梗塞的患者,病情在康复中,平时性格比较内向,也比较温和,和我还挺聊得来,我觉得他挺容易让人亲近的,他的家人也挺和气的。


我走出病房,推开了卫生间的门,突然,我的心里不知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:只见窗户大开着,黑乎乎的夜空里呼呼的寒风直往里灌着,一根黑色手杖倚在门边,似乎被它的主人遗弃了,里面根本就没有人。


“会不会跳下去了,这是7楼,这是7楼呀”,我紧张得慌了神,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。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我大步冲到黑洞洞的窗口,探头往下看,午夜的寒冬里外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冷风吹在我的脸上,我不禁浑身打着激灵颤抖个不停。


我那会儿太年轻,碰到意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也不知道可以向护士长值班或行政值班请求帮助。我想起当晚的值班医生是郭忠良医生,是个男的,赶紧打电话通知他。医生接了电话,二话不说直接跑去一楼,他上来时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被吓的,脸色煞白煞白(我记得他来我们医院以前是法医):“他躺在地上,还穿着病房的红棉衣。”


唉,那冬天里患者每人一件温暖的红棉衣,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去碰它。后来的事我已经记不大清了,只记得在卫生间的水池旁发现了一封遗书,遗书内容讲述了他因为非常担忧疾病而厌世,是自己选择的自杀不怪责任何人,他的儿女们非常理智的接受了现实,没有与医院有任何纠纷。


而我因为这件事,心理上留下了阴影,不敢独自上晚班,护士长张老师非常理解地安排我上白班,同事们也安慰和照顾了我好久。终于,我渐渐走出了这个阴影,虽然那位老先生的姓名和样貌我至今还记得。很多年后的我也能够理解他的行为:当时他还患有胃溃疡,与他的抑郁现象可能也有联系。






时隔10年左右,在消化内科病区工作的我,亲手处理了又一次患者的跳楼事件。


这是一位食道癌晚期的患者,因为无法进食而瘦骨嶙峋,因为长期的疾病缠身而失去了基本的生活质量,因为痛苦不堪而情绪暴躁,整日“折磨”着他的妻子。也是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,他拖着孱弱的身体趁人不备从6楼跳了下去,就此解脱自己,给家人留下了无限的悲伤。


我已记不得他的名字,但总记得他那两个深深凹陷在眼眶里的眼睛,眼神有时空洞,有时愤怒,现在回想他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却没有说,他痛苦得失去了控制能力,经常迁怒于他人,他可能还在迁怒老天爷:为什么让他得病了,为什么他的病治不好,为什么让他这么痛苦的活着?


幸好那时我已经是一名护士长了,幸好那天我下班晚走收拾了这个残局,不然当天那位年轻的中班护士也如我当年,同样慌了神、不知所措,双手冰凉、浑身颤抖。


我比当年更多的是一份责任感,有着隐隐的担忧:家属会不会追究我们责任?后来的结果是家属虽然悲伤但也理智的接受了现实,倒是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时,心里常常感到自责: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情绪变化,为什么没有经常真诚的去开导他,为什么没有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、帮助他?






这两次惊魂般的经历让我经常反思:任何时候都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理解患者,每一个行为产生的背后总有它的理由,毕竟那种疾病缠身的痛苦,我们健康人是体会不到的。而在一个人最痛苦、最困难的时候,任何一个真诚的帮助,一句温暖的话语,都是充满治愈力的,不然,怎么会有那样一句话呢:医生,本身就是一颗药,我想加上一句:应该都是一颗良药。